爱的继承
原来一个人童年感受到的爱或忽视,会在自己组建家庭之后一点一点浮现。
小时候看妈妈,觉得她操劳又“麻烦”。做了饭会问我们意见,一家人出门会希望走在一起,我和爸爸吵架她会两头劝。她不会由着我的性子来,而是比如我想多看电视、吃垃圾食品,或是遇到人际烦恼的时候,掰开揉碎给我讲大人的道理。
她一边在家放《走遍美国》磁带、要求我背新概念英语课文给她听,一边跟我说作业超过十点就别做了,睡觉要紧。在我爸不想让我参加少体校训练的时候,每一次都护住我,觉得体育素质一样值得投入。她跟我讲成功了都是团队的功劳,失败了要分析自己的问题,不要当 fault finder。
我一度讨厌她的大道理,觉得她像个圣人,没有乐趣没有瑕疵,总想让我过最正确也最无聊的生活。也不理解她对“家庭”的执着,大家有情绪、有误会、想走散,让它去不就好了吗?我爸脾气暴,又信奉勤劳刻苦死读书,跟我妈的教育理念完全不合。我跟他时不时大吵,妈妈就开始十多年如一日地缓冲父女关系,跟我解释两边的想法为什么会冲突,解释爸爸暴脾气形成的原因,一点一点教我怎么理解别人、怎么做人。
后来,尤其是“早恋”被我爸粗暴切断之后,我开始把父母当作自由意志的敌人。因为还无法独立生存,只得维持表面和平,但绝不袒露内心。我把十多年的精心养育,一刀切地解读为控制欲和过度保护,切断的还有对母亲的信任和依赖。后来更是一门心思想要证明,自己长大了,不需要父母,一个人就能做到所有事。我以为的独立,就是摆脱父母提供的一切。
原本在上海的时候,貌合神离的亲子关系还得以维系。但当我没有和他们商量,直接告诉他们我会辞职、离开上海、和几个月前认识的女朋友在广州生活,冲击就大到没有东西可以维系了。
之后的一年多,我沉浸在新生活的快乐和痛苦里。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受任何人影响,按照自己的方式组织生活,创造真正的自己。
可是一切其实在以我没有察觉的方式展开。
我会把家当成共同经营、悉心呵护的地方,想让家人因为彼此的存在而过得更轻松舒适。我会用语言来确认自己的心意是否传达到了对方心里。最重要的是,我默认,不论当下的情绪是什么,我们之间最根本的连接不会改变。
但我的女朋友不同。她会把语言上的确认,理解为指责和索取;把照料共享生活的心意,压扁成工作量的分配;会要求人要时刻 agreeable,不能让任何一方难受。同时最重要的是,她会把当下的情绪放在最高的位置,一旦情绪承受不了,就切断关系,保护自己。
我理解她成长于缺乏稳定情感照料的家庭,因此形成了这样的关系模式。但理解苦衷,并不能消除伤害。
以前的争吵过后,我会研究她。想要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回应关系,是如何成长,我们的差异在哪里,以为就能找到解法。
而当相似的争吵重复足够多次,我只能承认,再多努力、再多解释、再怎么改变和尝试,也无法让一个人拥有她没有经历过的东西。
这一次,我第一次把目光转向自己。我为什么会这样爱人?为什么会这样看待家庭?为什么这样过每一天?
答案在过去。
越回溯自己的成长,妈妈的身影就越清晰。越追问自己观念的来源,越意识到从小受到的养育早已内化。
小时候觉得家就是家,饭就是饭,父母就是会出来解决问题的神勇大人。并不会意识到,家是人创造和维护的。每一顿饭都认真做、每一次细细地给我讲道理、每一次优先家庭的长期发展而不是即时享乐,不是一时一刻做到,而是岁岁年年都在孩子的观察下付出,这需要巨大的心力,更需要巨大的爱。
妈妈是那么在意我,在意这个家,而我只把那当成是她的性格,当成是所有母亲都自动会有的、被讴歌的母爱。
直到我站在她当年的位置,才明白,那不是性格。那是每一天都在投入的时间、耐心、责任和爱。
我曾经觉得她的爱沉重到令我痛苦,而当我自由,才领会到她给我最大的礼物,是让我从小就知道:我是重要的。我是值得她花时间、花心力、花一生去认真对待的人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断裂,她对我的爱,是我永远可以倚赖、可以信任的生命基石。她如何爱我,我就如何爱自己,也就如何爱人。
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在深厚的爱里长大。有些人在关系里学会的是靠近,有些人学会逃离;有的人相信连接,有的人信奉切断。我可以理解苦衷和缘由,也仍然会感受到伤害。
我也第一次正视,伴侣关系永远不会像母女关系那样天然牢靠。而我一直想寻找的,并不是某一个理想的伴侣,而是回忆里那种值得信赖的安全纽带。
我不和母亲生活在一起,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回到过去。但我从未如此确信她在我生命里的存在,包裹我,托住我。
我终于知道,我为什么会这样爱一个家。
因为有人曾经这样爱过我。
而那份爱,已经成为了我。